第十三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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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千面神》上映初期小紅了一下，很多人感嘆這麽帶感的片子我居然現在才看到，不開森；有人看完之後大嘆楊燁歌這個竹院獎影帝不是白得的，簡直神了；更多的人如尹宏預料的那樣，開始真心地懷疑尹宏的性向了，因為他曾自曝交過女友，坊間的猜測傾向於他是個雙，女友粉果然流失了大一批，而且這一批基本上都成了楊燁歌的ANTI。理由也很奇葩，說楊燁歌玷汙了她們心目中的偶像，在網上叫囂得還挺兇。楊燁歌懶得回應，天天窩在公司休息室裏看書喝茶，微博都快長草了。
徐子琰最近幫楊燁歌接了一個山泉集團的飲料廣告，名字簡潔明了，一個單詞：MAY，人送外號五月水。這個五月水呢，是一個維他命果汁，上市好幾年了，一直賣得不溫不火，卻又挺來錢，因為它價格比較高，18塊錢一瓶，350ml。
品宣部門想重整這款產品，提高銷量多賺錢，打算改成主打高消費青年人群的宣傳策略，並有針對性地拍攝幾支廣告。徐子琰得到了消息，跑去一談，聽說他們的項目負責人比較屬意關潮，心中大喜：這怎麽能不搶？就算搶不過來，搗搗亂也是好的嘛！便向他們推薦了楊燁歌，並塞了一份閃瞎人眼的履歷。結果第二天對方就打電話來，說品宣部主管直接否決關潮，欽定了楊燁歌，讓他們等電話簽合同。
過了幾天，楊燁歌收到一份快遞，孫慧幫他搬進來，說：“咣當咣當響呢，好像是瓶水誒，山泉那邊寄的嗎？也沒寫發件地址。”
楊燁歌有點呆：“那邊沒說要給我寄東西啊……”
“可能怕你沒喝過五月水，先讓你嘗嘗？但只寄一瓶算什麽，好歹寄一箱來啊……”
楊燁歌也有點好奇：“打開看看吧。”
孫慧一向不讓他碰快遞，找出美工刀熟練地開箱，打開後就看見最上面放著一個信封。
“這是什麽？”孫慧沒想太多拿起信封就拆，忽然“嘶——”地一聲，將指尖放進嘴裏吸起來。
“怎麽了？”楊燁歌快速上前，拿起那封信一看，開口處粘著一截細細的刀片。
他看了眼箱子裏的東西，眉頭一皺，立即打開門大聲喊人。
不一會兒，整個樓層都沸騰起來，楊燁歌的司機老魏以最快速度將一臉懵圈的孫慧抱下樓扔上車，飛也似的往醫院開。
這一層的工作人員們得知出事了，紛紛湧向楊影帝的休息室，又不敢進去問，全部安靜地站在門口看著。
楊燁歌瞇起眼看著快遞箱裏那個瓶子，掏出手機打電話報警。
徐子琰從頂樓辦公室飛奔下來的時候，事態已經無法控制了，隨便抓個員工一問，都知道楊哥收到尹宏粉絲寄刀片的事。
徐子琰撥開圍觀人群，直撲過來抱住楊燁歌：“你沒事吧？”然後抓起他的手看：“受傷沒有？”
楊燁歌神色冷峻，語氣有些微的焦灼：“孫慧手割破了，我讓老魏送她去醫院，以及，我報警了，現場需要保護起來。”
徐子琰一楞，眉頭微皺：“你怎麽不跟我商量一下？這種小事，報警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小事，”楊燁歌指指快遞箱裏的東西：“你來看。”
徐子琰湊過去一看，臉色頓時變了，那瓶子的標簽剛好轉到上面，如果沒記錯，似乎是……某種劇毒農藥。
徐子琰拍拍他的背：“報警是對的。”
楊燁歌一直坐立不安，直到警方上門調查取證，孫慧打電話回來報平安，他才松了一口氣。
寄農藥的人可能也怕造成嚴重後果查到自己身上，刀片上並沒有塗毒。孫慧只是手指尖割了個口子，消過毒貼個創口貼，就活蹦亂跳地回來了。
警方經過調查，初步斷定是尹宏的粉絲所為，因為那信封裏裝著一封血書，寫滿了對楊燁歌的憎惡和詛咒，其中有一句話：不要臉的同性戀，離我的尹宏哥遠點。但也不排除是對楊燁歌有恨意的人偽裝成尹宏粉絲所為。
“哼，”楊燁歌抱著手冷笑一聲：“回國這半年，也真是開眼界了。”
孫慧在一旁氣鼓鼓的：“都是些什麽人啊！尹宏哥真應該清一清粉絲群了！”
公關部吳經理擺弄了一會兒手機，放在桌上，對徐子琰說：“消息還是流出去了。”
徐子琰頭痛地揉了揉眉心：“聯系一下相關網媒，看能不能刪帖。”
“好。”吳經理又低頭發起了短信，手速令人咋舌，楊燁歌聽說她年輕時候是某即時戰略游戲職業戰隊的，還打過世界賽，果然高人大隱於市，玩起戰術來也是6得飛起。
吳經理頭也不擡，邊打字邊說：“不用太擔心，這件事就算流出去，也該是尹宏那邊著急。燁歌你也別想太多，這種事情國內國外都很常見，你越紅，嫉恨你的人就越多，不少藝人都遇到過，只是壓著沒說而已。”
吳經理倒是很會安慰人，楊燁歌聽了，心情好了些，沖她感激一笑。
吳經理發了一會兒短信，對徐子琰說：“徐總，碧海的人說他們的帖子已經刪了，微博傳得太快，制約需要時間，負責人說已經開始著手處理了。”
徐子琰點點頭：“好，咱們不表態，先觀望。”
孫慧刷著微博問楊燁歌：“尹宏哥到現在還沒出來澄清，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說一下啊？”
楊燁歌一舉手機：“打不通。”
徐子琰拿起手機準備打給尹宏的經紀人，對方的電話就來了。
***
就在事情傳得天花亂墜的時候，尹宏正在山裏拍戲，他的經紀人反應倒是快，碧海和虎撲的帖子發出沒多久就被他們花錢刪除了，現在比較棘手的就是微博。好在雖然眾說紛紜，卻沒有實錘——至今無人發布照片。
尹宏出來說話的時候，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。
尹宏V：最近聽說，有一部分粉絲對我出演《千面神》頗有微詞，覺得我自毀形象了，有嗎？我覺得我演得挺好啊，當然還是比不上燁歌哈，畢竟是五年前的老片，那時候我還沒出道呢。個別戲精你們也別遷怒燁歌了，這片是向導@向晚意不適V拉我演的，燁歌@楊燁歌V還是我拉來的，畢竟是自家外甥嘛~肥水不流外人田對吧？[摳鼻.gif
楊燁歌看到了，大笑三聲，轉發。
楊燁歌V：三舅，這種事能告訴他們嗎？/尹宏V：最近聽說，有一部分粉絲對我出演《千面神》頗有微詞，覺得我自毀形象了，有嗎？我覺得我演得挺好啊，當然還是比不上燁歌哈，個別戲精你們也別遷怒燁歌了，這片是向導@向晚意不適V拉我演的，燁歌@楊燁歌V還是我拉來的，畢竟是自家外甥嘛……
過了一會兒向晚也也轉發了。
@向晚意不適V：我太喜歡你們倆了，最近在籌劃一部大片，真正的大制作，三個億的投資呢，已經落實了二十多萬了，到時候來演啊，一定要來啊！/楊燁歌V：三舅，這種事能告訴他們嗎？/尹宏V：最近聽說，有一部分粉絲對我出演《千面神》頗有微詞，覺得我自毀形象了，有嗎？我覺得我演得挺好啊……
徐子琰一刷微博，看到楊燁歌的轉發，頓時無語：“沒發現你還有逗比潛質。”再一刷，看見向晚轉的，噴了。
“三個億的投資，落實了二十多萬……”
楊燁歌仿佛已經習慣了：“那廝一向這樣，你看他微博認證。”
徐子琰點進去一看，認證身份：導演界知名段子手。
楊燁歌往嘴裏塞了顆巧克力：“不過他說在籌劃，肯定就是真的了，過段時間立項了估計就會給我們發邀請，你不是搞投資嗎？要不要給他投一點？”
徐子琰陷入沈思，半晌說：“看吧，要是片子好就投。”
楊燁歌嚼著巧克力說：“向晚出品，必屬精品，放心吧。”
楊燁歌一聲“三舅”，引得微博上全笑瘋了，個別好事者去深扒，結果扒出來，尹宏還真是楊燁歌的三舅。這下笑得更歡了，寄刀片一事就這樣不鹹不淡地揭過了。
經過這麽一炒，《千面神》一個恐怖基片居然小爆了一下，爆出了九千二百萬票房。這片成本還不到七百萬，算是賺了個盆滿缽滿。楊燁歌的人氣持續走高，而且造就了業內好口碑，因為至今為止，他參演的作品基本都能火起來。
“沒有沒有，也有撲得媽都找不到的，”楊燁歌不勝盛讚，有點惶恐地扳指頭數著：“像《愛情魔術》，國內都沒人聽說過吧，《孽子》也撲成灰了，《海夜傳奇》票房也不怎樣，當然了，這幾部我只是客串，如果我是主演可能就不會撲了。”
徐子琰斜眼望著他：“做人不能太狂。”
孫慧立即補上一句：“會栽跟頭的。”
***
連勝的傷好得差不多了，主動要求回公司上班，徐子琰托大哥把他安排到了旗下的游戲公司搞開發，以防他再接觸圈裏的藝人。連勝表示以後一定好好工作，再也不胡來了。
四月初，天氣終於回暖，楊燁歌在徐子琰的房間裏睡午覺，窗戶開著，午後白淡的陽光照進來，窗口掛著的晴天娃娃風鈴在和煦的春風裏慢慢旋轉著。
黑暗裏，汩汩的水聲圍攏過來，水底下時不時飄過沈屍狀的黑色人影，水面上偶爾落進來幾片白色花瓣。那些花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。
“叮鈴——叮鈴”耳邊忽然傳來陣陣清脆的鈴鐺聲。
楊燁歌睜開眼睛，晃神了一會兒，發現鈴聲的來源正是那串風鈴，一個個笑臉盈盈的晴天娃娃圍成一個圈，色彩明快，看到就覺得心情好。
徐子琰背對著他在書桌前忙碌，忽然感應到什麽似的，回頭看他：“醒了？”
楊燁歌轉了個身，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風鈴：“嗯。”
徐子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，神色變得柔和，說：“那是我親手做的，送給我媽的生日禮物。”
“小時候做的吧？”
徐子琰微微一笑：“挺糙的是吧？不過我媽收到的時候可高興了。”
楊燁歌眨了眨眼：“你還挺念舊，現在還留著。”
徐子琰站起來活動了一圈頸椎：“我小時候，家裏條件沒有現在這麽好，那時候森湖集團還是只個小小的商貿公司，我爸整天忙著賺錢，家裏的事都是我媽一手操持，我哥要上大學，連勝也寄養在我家，還要給他治病，每個月開銷都很大，我那時候也沒多少零花錢。”
楊燁歌忽然咯咯笑：“買辣條……”
“就記著這個了是吧？”徐子琰撇嘴，繼續道：“我媽有關節炎，一到雨天胳膊腿就疼，有一年，我就做了這個晴天娃娃風鈴送給她……可惜她生日是早春，每年那幾天都例行下雨，十個晴天娃娃捆在一起，也不管用。”
楊燁歌不由得有些羨慕。他想，徐子琰的童年一定非常幸福吧，他有一個這麽好的母親。
他一直看著那個慢慢旋轉的風鈴，一圈色彩斑斕的娃娃帶著拙稚的手工痕跡，莫名地讓人心生喜歡。
楊燁歌閉上眼，嘴角微微上揚：“我剛才做了一個夢。”
“哦？”徐子琰來了興趣：“夢見什麽了？”
“夢見我一個人劃著船，行駛在一條黑暗的河裏，河岸上開滿白花，遠處的天是紅色的。”
徐子琰說：“聽你的描述，好像是忘川。”
楊燁歌想了想，憶起來什麽似的睜大眼：“忘川是人死後去的地方吧？”
“對，你最近看什麽了？夢見這個。”
“《千面神》吧……以前拍攝的時候……劃過夜船，印象比較深刻。”
徐子琰也還記得那部電影裏的畫面，倒不是那段船戲，而是接近尾聲時，主角一個人劃著船，穿過地下森林裏的黑色湖泊，去尋找大邪神的時候，覆明的男主視力變得很不穩定，眼前的景象時明時暗，鏡頭在船舷上搖啊搖，耳邊一片嘩嘩的水浪聲。
“那條黑色的河就是忘川，你要去的另一邊是彼岸，那些白花就是彼岸花。”
楊燁歌咬了咬下唇：“可是……彼岸花不是紅色的嗎？”
“是白的。”徐子琰堅持道。
楊燁歌微微一笑：“照你這麽說，那我就是自己把自己渡到彼岸去的人了？”
徐子琰楞了一會兒，忽然閉了一下眼睛：“是的，人不能總等著別人來渡自己。”
他想起母親離世的時候，巨大的悲戚與絕望籠罩了他，生活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的意義。他一滴眼淚也沒有掉，最初的幾天他嘗試過自殺，想陪著母親去另一個世界，在浴室裏割腕的時候被大哥發現，送去醫院縫合包紮，然後痛罵他一頓。他失血過多，整個人暈暈乎乎的，大哥罵了些什麽也沒聽進去，只記得最後一句——“你覺得媽願意看到你現在這樣嗎？你執念這麽重，就算下到冥界去，也會變成孤魂野鬼！沒有人願意渡你的！”
徐子琰在眩暈中努力睜大眼，保持清醒，耳邊大哥的怒吼變得模糊而帶著回響，宛如夢境。
那個時候，他想，如果沒有人渡我，那我只能自己渡自己了。
然後他哭了出來。
他終於醒悟，自己再也見不到母親了。
多日來的哀痛和疲憊，一股腦地發洩出來，他失聲慟哭，哭到虛脫，哭得滿身都是冷汗，手腕上的傷口開始鉆心地疼。恍惚中他覺得自己被摟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，大哥的手按著他的後腦勺，聲音也帶著哭腔：“沒事了，子琰，哭吧，哭出來就好了。”
母親得的是胃癌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。徐家斥巨資給她治療，做手術，化療，用最好的藥，還是只撐了三個月就去世了。
***
次日清明，徐子琰帶著楊燁歌去掃墓。
墓碑的照片上，徐母面容清秀，慈眉善目。徐子琰一身莊重的黑衣，將一束母親生前最喜歡的梔子花放在墓碑前的石臺上。楊燁歌註意到旁邊已經放著一束小一點的梔子花，插在淺藍色的玻璃瓶裏，開得旺盛，應該是不久前剛放上的。
“我爸來過了。”徐子琰看著那瓶花出神。
“這麽早啊……”他們為了避開掃墓大軍，天沒亮就起床，一大早就到了墓園，沒想到還有更早的。
“每年寒食、我媽生日、忌日他都會來，除此之外時間不定，有時候心情不好也會來看看。”
楊燁歌暗自忖度，徐子琰不是說他父母感情不好嗎？現在看來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。
徐子琰將手袋裏的祭果、點心和酒拿出來擺在墓碑前，楊燁歌註意到，徐母的墓地左側和後方有一大片空地，其餘的地方都是墓碑林立，便問徐子琰：“這後面怎麽空著一塊啊？”
“我爸全買下來了，說家裏再有人過世，就埋在這裏，我媽喜歡熱鬧。”徐子琰從口袋裏掏出手帕輕輕擦去墓碑上沾著的晨露，指著臨邊一塊劃出來方格說：“這是我爸給他自己留的。”
楊燁歌心裏感嘆了一句土豪，又莫名地有點感動。祭拜完徐母，就沿著那塊空地溜達，用腳步丈量著邊長，徐子琰帶著寵溺的笑，慢慢地跟在他身後。
走完一圈，楊燁歌低頭不語，徐子琰靠過來擁抱他，他踮起腳抱住對方的脖子，輕聲說：“子琰，我能跟你葬在一起嗎？”
徐子琰想起一句話：喜歡令人開心，愛卻讓人想到死。
側過頭吻著他的臉頰和鬢發，聲音溫柔得幾乎要化開：“好啊。”
楊燁歌閉上眼，嘴角上揚，低吟道：“不戀豪傑，不羨驕奢，生則同衾，死則同穴。”
徐子琰心神震顫，將對方抱得更緊，手臂幾乎嵌入他的肋條。
楊燁歌被他抱得呼吸都要窒住，正沈迷陶醉著，忽然感到對方身體一顫，然後迅速推了推他。
楊燁歌滿臉疑問地放開他，發現徐子琰正面帶緊張看著某個方向，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，五米外的石板路上，有個人正楞楞地看著他們，手裏還提著個袋子。
徐子琰像被抓包似的放開了楊燁歌，後背不由得挺直了些，帶著點尷尬開口：“爸……”
楊燁歌腦內嗡地一聲，這位……頭發花白的……老人，是徐子琰的父親？
他趕緊正了正神色，站好，微微鞠躬，緊張得有點發不出聲，蚊子叫似的喊了一聲：“徐叔叔好。”
他慶幸自己今天沒有披頭散發地出門，而是用一根銀灰絲帶束起，在腦後紮了個大水滴，衣服選了一身簡單低調的黑色時裝，這個形象看起來……還算精神吧？猝不及防見家長，這是玩心跳呢！
徐父的態度倒是挺和藹，跟兒子寒暄了兩句，便自顧自地走到妻子的墓碑前，從手袋裏拿出自己準備的祭品又擺了一圈，一邊擺一邊偷偷打量站在徐子琰身邊的楊燁歌，嚇得他大氣都不敢出，神情肅穆，筆直矗立。
徐父年紀大了容易累，擺好祭品，用衣袖擦了擦墓碑上徐母的照片，然後坐在石階上休息了一會兒便走了，臨走時還微笑著對楊燁歌點點頭，楊燁歌趕緊躬身還禮。
目送老頭子走遠後，楊燁歌有些雀躍地捏了捏徐子琰的手：“我還以為你爸會發火，居然沒有誒！他好像挺喜歡我的，還對我笑呢。”
徐子琰無語望蒼天，扶額道：“我爸眼神不好，他肯定是沒看清楚，把你當成女的了。”
楊燁歌：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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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子琰最近幫楊燁歌接了一個山泉集團的飲料廣告，名字簡潔明了，一個單詞：MAY，人送外號五月水。這個五月水呢，是一個維他命果汁，上市好幾年了，一直賣得不溫不火，卻又挺來錢，因為它價格比較高，18塊錢一瓶，350ml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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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幾天，楊燁歌收到一份快遞，孫慧幫他搬進來，說：“咣當咣當響呢，好像是瓶水誒，山泉那邊寄的嗎？也沒寫發件地址。”
楊燁歌有點呆：“那邊沒說要給我寄東西啊……”
“可能怕你沒喝過五月水，先讓你嘗嘗？但只寄一瓶算什麽，好歹寄一箱來啊……”
楊燁歌也有點好奇：“打開看看吧。”
孫慧一向不讓他碰快遞，找出美工刀熟練地開箱，打開後就看見最上面放著一個信封。
“這是什麽？”孫慧沒想太多拿起信封就拆，忽然“嘶——”地一聲，將指尖放進嘴裏吸起來。
“怎麽了？”楊燁歌快速上前，拿起那封信一看，開口處粘著一截細細的刀片。
他看了眼箱子裏的東西，眉頭一皺，立即打開門大聲喊人。
不一會兒，整個樓層都沸騰起來，楊燁歌的司機老魏以最快速度將一臉懵圈的孫慧抱下樓扔上車，飛也似的往醫院開。
這一層的工作人員們得知出事了，紛紛湧向楊影帝的休息室，又不敢進去問，全部安靜地站在門口看著。
楊燁歌瞇起眼看著快遞箱裏那個瓶子，掏出手機打電話報警。
徐子琰從頂樓辦公室飛奔下來的時候，事態已經無法控制了，隨便抓個員工一問，都知道楊哥收到尹宏粉絲寄刀片的事。
徐子琰撥開圍觀人群，直撲過來抱住楊燁歌：“你沒事吧？”然後抓起他的手看：“受傷沒有？”
楊燁歌神色冷峻，語氣有些微的焦灼：“孫慧手割破了，我讓老魏送她去醫院，以及，我報警了，現場需要保護起來。”
徐子琰一楞，眉頭微皺：“你怎麽不跟我商量一下？這種小事，報警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小事，”楊燁歌指指快遞箱裏的東西：“你來看。”
徐子琰湊過去一看，臉色頓時變了，那瓶子的標簽剛好轉到上面，如果沒記錯，似乎是……某種劇毒農藥。
徐子琰拍拍他的背：“報警是對的。”
楊燁歌一直坐立不安，直到警方上門調查取證，孫慧打電話回來報平安，他才松了一口氣。
寄農藥的人可能也怕造成嚴重後果查到自己身上，刀片上並沒有塗毒。孫慧只是手指尖割了個口子，消過毒貼個創口貼，就活蹦亂跳地回來了。
警方經過調查，初步斷定是尹宏的粉絲所為，因為那信封裏裝著一封血書，寫滿了對楊燁歌的憎惡和詛咒，其中有一句話：不要臉的同性戀，離我的尹宏哥遠點。但也不排除是對楊燁歌有恨意的人偽裝成尹宏粉絲所為。
“哼，”楊燁歌抱著手冷笑一聲：“回國這半年，也真是開眼界了。”
孫慧在一旁氣鼓鼓的：“都是些什麽人啊！尹宏哥真應該清一清粉絲群了！”
公關部吳經理擺弄了一會兒手機，放在桌上，對徐子琰說：“消息還是流出去了。”
徐子琰頭痛地揉了揉眉心：“聯系一下相關網媒，看能不能刪帖。”
“好。”吳經理又低頭發起了短信，手速令人咋舌，楊燁歌聽說她年輕時候是某即時戰略游戲職業戰隊的，還打過世界賽，果然高人大隱於市，玩起戰術來也是6得飛起。
吳經理頭也不擡，邊打字邊說：“不用太擔心，這件事就算流出去，也該是尹宏那邊著急。燁歌你也別想太多，這種事情國內國外都很常見，你越紅，嫉恨你的人就越多，不少藝人都遇到過，只是壓著沒說而已。”
吳經理倒是很會安慰人，楊燁歌聽了，心情好了些，沖她感激一笑。
吳經理發了一會兒短信，對徐子琰說：“徐總，碧海的人說他們的帖子已經刪了，微博傳得太快，制約需要時間，負責人說已經開始著手處理了。”
徐子琰點點頭：“好，咱們不表態，先觀望。”
孫慧刷著微博問楊燁歌：“尹宏哥到現在還沒出來澄清，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說一下啊？”
楊燁歌一舉手機：“打不通。”
徐子琰拿起手機準備打給尹宏的經紀人，對方的電話就來了。
***
就在事情傳得天花亂墜的時候，尹宏正在山裏拍戲，他的經紀人反應倒是快，碧海和虎撲的帖子發出沒多久就被他們花錢刪除了，現在比較棘手的就是微博。好在雖然眾說紛紜，卻沒有實錘——至今無人發布照片。
尹宏出來說話的時候，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。
尹宏V：最近聽說，有一部分粉絲對我出演《千面神》頗有微詞，覺得我自毀形象了，有嗎？我覺得我演得挺好啊，當然還是比不上燁歌哈，畢竟是五年前的老片，那時候我還沒出道呢。個別戲精你們也別遷怒燁歌了，這片是向導@向晚意不適V拉我演的，燁歌@楊燁歌V還是我拉來的，畢竟是自家外甥嘛~肥水不流外人田對吧？[摳鼻.gif
楊燁歌看到了，大笑三聲，轉發。
楊燁歌V：三舅，這種事能告訴他們嗎？/尹宏V：最近聽說，有一部分粉絲對我出演《千面神》頗有微詞，覺得我自毀形象了，有嗎？我覺得我演得挺好啊，當然還是比不上燁歌哈，個別戲精你們也別遷怒燁歌了，這片是向導@向晚意不適V拉我演的，燁歌@楊燁歌V還是我拉來的，畢竟是自家外甥嘛……
過了一會兒向晚也也轉發了。
@向晚意不適V：我太喜歡你們倆了，最近在籌劃一部大片，真正的大制作，三個億的投資呢，已經落實了二十多萬了，到時候來演啊，一定要來啊！/楊燁歌V：三舅，這種事能告訴他們嗎？/尹宏V：最近聽說，有一部分粉絲對我出演《千面神》頗有微詞，覺得我自毀形象了，有嗎？我覺得我演得挺好啊……
徐子琰一刷微博，看到楊燁歌的轉發，頓時無語：“沒發現你還有逗比潛質。”再一刷，看見向晚轉的，噴了。
“三個億的投資，落實了二十多萬……”
楊燁歌仿佛已經習慣了：“那廝一向這樣，你看他微博認證。”
徐子琰點進去一看，認證身份：導演界知名段子手。
楊燁歌往嘴裏塞了顆巧克力：“不過他說在籌劃，肯定就是真的了，過段時間立項了估計就會給我們發邀請，你不是搞投資嗎？要不要給他投一點？”
徐子琰陷入沈思，半晌說：“看吧，要是片子好就投。”
楊燁歌嚼著巧克力說：“向晚出品，必屬精品，放心吧。”
楊燁歌一聲“三舅”，引得微博上全笑瘋了，個別好事者去深扒，結果扒出來，尹宏還真是楊燁歌的三舅。這下笑得更歡了，寄刀片一事就這樣不鹹不淡地揭過了。
經過這麽一炒，《千面神》一個恐怖基片居然小爆了一下，爆出了九千二百萬票房。這片成本還不到七百萬，算是賺了個盆滿缽滿。楊燁歌的人氣持續走高，而且造就了業內好口碑，因為至今為止，他參演的作品基本都能火起來。
“沒有沒有，也有撲得媽都找不到的，”楊燁歌不勝盛讚，有點惶恐地扳指頭數著：“像《愛情魔術》，國內都沒人聽說過吧，《孽子》也撲成灰了，《海夜傳奇》票房也不怎樣，當然了，這幾部我只是客串，如果我是主演可能就不會撲了。”
徐子琰斜眼望著他：“做人不能太狂。”
孫慧立即補上一句：“會栽跟頭的。”
***
連勝的傷好得差不多了，主動要求回公司上班，徐子琰托大哥把他安排到了旗下的游戲公司搞開發，以防他再接觸圈裏的藝人。連勝表示以後一定好好工作，再也不胡來了。
四月初，天氣終於回暖，楊燁歌在徐子琰的房間裏睡午覺，窗戶開著，午後白淡的陽光照進來，窗口掛著的晴天娃娃風鈴在和煦的春風裏慢慢旋轉著。
黑暗裏，汩汩的水聲圍攏過來，水底下時不時飄過沈屍狀的黑色人影，水面上偶爾落進來幾片白色花瓣。那些花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。
“叮鈴——叮鈴”耳邊忽然傳來陣陣清脆的鈴鐺聲。
楊燁歌睜開眼睛，晃神了一會兒，發現鈴聲的來源正是那串風鈴，一個個笑臉盈盈的晴天娃娃圍成一個圈，色彩明快，看到就覺得心情好。
徐子琰背對著他在書桌前忙碌，忽然感應到什麽似的，回頭看他：“醒了？”
楊燁歌轉了個身，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風鈴：“嗯。”
徐子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，神色變得柔和，說：“那是我親手做的，送給我媽的生日禮物。”
“小時候做的吧？”
徐子琰微微一笑：“挺糙的是吧？不過我媽收到的時候可高興了。”
楊燁歌眨了眨眼：“你還挺念舊，現在還留著。”
徐子琰站起來活動了一圈頸椎：“我小時候，家裏條件沒有現在這麽好，那時候森湖集團還是只個小小的商貿公司，我爸整天忙著賺錢，家裏的事都是我媽一手操持，我哥要上大學，連勝也寄養在我家，還要給他治病，每個月開銷都很大，我那時候也沒多少零花錢。”
楊燁歌忽然咯咯笑：“買辣條……”
“就記著這個了是吧？”徐子琰撇嘴，繼續道：“我媽有關節炎，一到雨天胳膊腿就疼，有一年，我就做了這個晴天娃娃風鈴送給她……可惜她生日是早春，每年那幾天都例行下雨，十個晴天娃娃捆在一起，也不管用。”
楊燁歌不由得有些羨慕。他想，徐子琰的童年一定非常幸福吧，他有一個這麽好的母親。
他一直看著那個慢慢旋轉的風鈴，一圈色彩斑斕的娃娃帶著拙稚的手工痕跡，莫名地讓人心生喜歡。
楊燁歌閉上眼，嘴角微微上揚：“我剛才做了一個夢。”
“哦？”徐子琰來了興趣：“夢見什麽了？”
“夢見我一個人劃著船，行駛在一條黑暗的河裏，河岸上開滿白花，遠處的天是紅色的。”
徐子琰說：“聽你的描述，好像是忘川。”
楊燁歌想了想，憶起來什麽似的睜大眼：“忘川是人死後去的地方吧？”
“對，你最近看什麽了？夢見這個。”
“《千面神》吧……以前拍攝的時候……劃過夜船，印象比較深刻。”
徐子琰也還記得那部電影裏的畫面，倒不是那段船戲，而是接近尾聲時，主角一個人劃著船，穿過地下森林裏的黑色湖泊，去尋找大邪神的時候，覆明的男主視力變得很不穩定，眼前的景象時明時暗，鏡頭在船舷上搖啊搖，耳邊一片嘩嘩的水浪聲。
“那條黑色的河就是忘川，你要去的另一邊是彼岸，那些白花就是彼岸花。”
楊燁歌咬了咬下唇：“可是……彼岸花不是紅色的嗎？”
“是白的。”徐子琰堅持道。
楊燁歌微微一笑：“照你這麽說，那我就是自己把自己渡到彼岸去的人了？”
徐子琰楞了一會兒，忽然閉了一下眼睛：“是的，人不能總等著別人來渡自己。”
他想起母親離世的時候，巨大的悲戚與絕望籠罩了他，生活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的意義。他一滴眼淚也沒有掉，最初的幾天他嘗試過自殺，想陪著母親去另一個世界，在浴室裏割腕的時候被大哥發現，送去醫院縫合包紮，然後痛罵他一頓。他失血過多，整個人暈暈乎乎的，大哥罵了些什麽也沒聽進去，只記得最後一句——“你覺得媽願意看到你現在這樣嗎？你執念這麽重，就算下到冥界去，也會變成孤魂野鬼！沒有人願意渡你的！”
徐子琰在眩暈中努力睜大眼，保持清醒，耳邊大哥的怒吼變得模糊而帶著回響，宛如夢境。
那個時候，他想，如果沒有人渡我，那我只能自己渡自己了。
然後他哭了出來。
他終於醒悟，自己再也見不到母親了。
多日來的哀痛和疲憊，一股腦地發洩出來，他失聲慟哭，哭到虛脫，哭得滿身都是冷汗，手腕上的傷口開始鉆心地疼。恍惚中他覺得自己被摟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，大哥的手按著他的後腦勺，聲音也帶著哭腔：“沒事了，子琰，哭吧，哭出來就好了。”
母親得的是胃癌，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。徐家斥巨資給她治療，做手術，化療，用最好的藥，還是只撐了三個月就去世了。
***
次日清明，徐子琰帶著楊燁歌去掃墓。
墓碑的照片上，徐母面容清秀，慈眉善目。徐子琰一身莊重的黑衣，將一束母親生前最喜歡的梔子花放在墓碑前的石臺上。楊燁歌註意到旁邊已經放著一束小一點的梔子花，插在淺藍色的玻璃瓶裏，開得旺盛，應該是不久前剛放上的。
“我爸來過了。”徐子琰看著那瓶花出神。
“這麽早啊……”他們為了避開掃墓大軍，天沒亮就起床，一大早就到了墓園，沒想到還有更早的。
“每年寒食、我媽生日、忌日他都會來，除此之外時間不定，有時候心情不好也會來看看。”
楊燁歌暗自忖度，徐子琰不是說他父母感情不好嗎？現在看來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。
徐子琰將手袋裏的祭果、點心和酒拿出來擺在墓碑前，楊燁歌註意到，徐母的墓地左側和後方有一大片空地，其餘的地方都是墓碑林立，便問徐子琰：“這後面怎麽空著一塊啊？”
“我爸全買下來了，說家裏再有人過世，就埋在這裏，我媽喜歡熱鬧。”徐子琰從口袋裏掏出手帕輕輕擦去墓碑上沾著的晨露，指著臨邊一塊劃出來方格說：“這是我爸給他自己留的。”
楊燁歌心裏感嘆了一句土豪，又莫名地有點感動。祭拜完徐母，就沿著那塊空地溜達，用腳步丈量著邊長，徐子琰帶著寵溺的笑，慢慢地跟在他身後。
走完一圈，楊燁歌低頭不語，徐子琰靠過來擁抱他，他踮起腳抱住對方的脖子，輕聲說：“子琰，我能跟你葬在一起嗎？”
徐子琰想起一句話：喜歡令人開心，愛卻讓人想到死。
側過頭吻著他的臉頰和鬢發，聲音溫柔得幾乎要化開：“好啊。”
楊燁歌閉上眼，嘴角上揚，低吟道：“不戀豪傑，不羨驕奢，生則同衾，死則同穴。”
徐子琰心神震顫，將對方抱得更緊，手臂幾乎嵌入他的肋條。
楊燁歌被他抱得呼吸都要窒住，正沈迷陶醉著，忽然感到對方身體一顫，然後迅速推了推他。
楊燁歌滿臉疑問地放開他，發現徐子琰正面帶緊張看著某個方向，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，五米外的石板路上，有個人正楞楞地看著他們，手裏還提著個袋子。
徐子琰像被抓包似的放開了楊燁歌，後背不由得挺直了些，帶著點尷尬開口：“爸……”
楊燁歌腦內嗡地一聲，這位……頭發花白的……老人，是徐子琰的父親？
他趕緊正了正神色，站好，微微鞠躬，緊張得有點發不出聲，蚊子叫似的喊了一聲：“徐叔叔好。”
他慶幸自己今天沒有披頭散發地出門，而是用一根銀灰絲帶束起，在腦後紮了個大水滴，衣服選了一身簡單低調的黑色時裝，這個形象看起來……還算精神吧？猝不及防見家長，這是玩心跳呢！
徐父的態度倒是挺和藹，跟兒子寒暄了兩句，便自顧自地走到妻子的墓碑前，從手袋裏拿出自己準備的祭品又擺了一圈，一邊擺一邊偷偷打量站在徐子琰身邊的楊燁歌，嚇得他大氣都不敢出，神情肅穆，筆直矗立。
徐父年紀大了容易累，擺好祭品，用衣袖擦了擦墓碑上徐母的照片，然後坐在石階上休息了一會兒便走了，臨走時還微笑著對楊燁歌點點頭，楊燁歌趕緊躬身還禮。
目送老頭子走遠後，楊燁歌有些雀躍地捏了捏徐子琰的手：“我還以為你爸會發火，居然沒有誒！他好像挺喜歡我的，還對我笑呢。”
徐子琰無語望蒼天，扶額道：“我爸眼神不好，他肯定是沒看清楚，把你當成女的了。”
楊燁歌：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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